哭哭赤脚医生

    我们这里赤脚医生存在的开始时间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消失的时间是八十年代初的分田到户后。大家都知道，赤脚医生的特点是拿工分，不脱离生产劳动，而所工作的医疗室（土药室）对农民开放，不收费。土药室有点常用药是大队投资一点买的，也有一些医疗机构的捐助，主要靠自己（必要时大队组织些农民）挖草药维持。如当时联合国医疗机构就赠有治结核病等传染病的药物。

    上岗的赤脚医生大多是初中毕业的水平，还有小学的，经过一、两月培训便开始工作，同时有分片的乡镇医院医生当政治任务带带或指导一下。剩下的就靠自己努力学习、实践，定期轮流参加一些短期培训。那时，大队决定由谁去学赤脚医生，谁都会感到高兴、骄傲。参加培训的也有的因年岁较大，比如已四十、五十岁，学起来困难，干一段时间就自己放弃，有的则只作一件事——接生，其它的另派人再学。

    赤脚医生的工作复杂繁多。一是预防工作。比如给孩子打预防针，对有小孩的家庭要家家、个个小孩登记到、打到。好在是一个大队的，逐家做去，跑一次，便都熟了，要详细登记好，就有工作量，因为是长期的，跟踪的，常年都有。二是卫生工作。比如，夏天，要组织社员打扫公共卫生和家庭卫生，要检查贴标签，单是标签就有很清洁、尚清洁、清洁、不清洁等等级，评的不恰当还闹出矛盾纠纷，和赤脚医生吵吵闹闹。要组织各小队熏烟、打药，消毒，消灭蚊蝇，为了安全，赤脚医生常是亲自参加，发放药物和负责技术操作。三是上面下达的治疗地方病的任务。如治癞痢头，既辛苦又困难。一次，两个赤脚医生到我们这里最困苦、闭塞、落后的刘山冲去上癞痢药。在邓明安家，其夫妇均算不健全人，又不省事，要赤脚医生自己去烧水。水烧好了，找盆子洗，却没有。邓明安指着带缺口的砂盆（即砂锅）说：“我们洗米、洗脸、洗澡都用这个盆子。”去的两个中的一个立即作呕。但事还得作。给孩子洗后，有的疮破口还流脓血，又腥又臭。有的孩子不听家长的，却还听赤脚医生的，这一点并不很容易做到，需要耐心、责任心、悲悯心、技巧。这病还不是一次、两次就能治好。还有像瘿病、克丁病等，既要医疗，又要作宣传，还要和迷信与各种不良习惯做斗争。有些地方病很顽固，见效慢、不见效的时候也有，难免被指责、埋怨。免费送医送药上门，人家还不领情。吃苦、受累、怄气、委屈是常事。四是接生。人家找来，不论刮风下雨，或者三更半夜，你都必须去。平常还要关心孕妇健康。产后还要长期关心。有一个半哑的产妇，不肯让婴儿吃奶，因为吃时奶头痛。婆婆和别人劝说不效，还是赤脚医生做工作才解决。这事就发生在和我同巷的邻居家里。现在那婴儿都做妈妈了，老人还拿来做话把。还要和过去的不卫生的接生习惯斗争，新法接生常遭抵制。五是一般的医疗。病人到医疗室去的有，医生到各家去的也有，是随叫随到。这随叫随到，不可预料，是得有一种精神。虽然大病都是送到乡镇医院或更大医院处理，但毕竟“小病”多些。再说，到大医院是要收费的。很多人在医院里拿了药，也还是到家里来打针的，或住院一段时间，后续治疗护理在家里，还是赤脚医生的事。赤脚医生做不了大事，但农村常见病的诊断、治疗常识和操作技术是必须具备的。为了这个，很多赤脚医生为提高自己吃了不少苦头。不如此，会造成医疗事故，人命关天啦。我认识的赤脚医生大都没出现过大的医疗事故。这要多么认真、负责、小心才能做到！六是挖药、种药、制药。这大都是在大热天进行，既苦又累。七是计划生育。这可是个“得罪人”的勾当，幸好不是赤脚医生独力承担，大队干部、乡镇领导都出马的，不过赤脚医生扮演了重要角色，时间上是持续的。上环、拿环、送避孕药等具体事相当麻烦，还有登记和思想工作，自己也要带头的，否则不好说别人。八是宣传工作。上述工作全都有宣传过程。很多农民宁肯信巫医、信菩萨、信命运、信多子多福、信习惯接生，也不信医药、计划生育。除此，他们还有农业劳动和家务劳动。

    也许，开始时一些人学医当赤脚医生只是看中了它可以摆脱更繁重的农业劳动，可以换换劳动胃口，从事另类职业，但后来在那个大形势下，绝大多数赤脚医生借此职业体现了自己的价值，升华了自己的灵魂，既学有所得、学有所成，掌握了相当的技艺，又培养了医德，形成了为人民服务的好思想，把自己融在了一个国家、甚至被联合国了解、肯定、支持的伟大医疗事业之中，在其中贡献自己的力量。翻开那个时代的报纸，那里有他们靓丽的身影和不朽的业绩！

    分田到户后赤脚医生自行消亡。但那些医生们还在。他们大都转到自办医疗室，有的至今还为农民的健康做着贡献，得到农民欢迎、爱戴、尊重，如董希家。有的到县级医院当专科医生，如黄世安；有的进修后到武汉某大医院去当医生、副院长、院长，如陶泽章。现在如果叫他们谈那段历史，有的人也许谈的相当平淡，不愿涉及自己的价值、精神；也许只倾诉劳苦和贫困；也许是不堪回首，荒唐可笑，是一种耻辱；也许控诉是被逼无奈……但我肯定它，歌颂它。

    据说，这种医疗形式首先在上海郊区和湖北长阳等地诞生，由于毛主席的提倡，很快在全国普及。那时有个“把医疗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的指示，加上赤脚医生，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使农民大大的得了一个实惠。这种医疗形式不能不说是一种伟大创造！它估计再也不会出现了，成了历史了。因为如今再也不缺医少药，新合作医疗正在为保障农民健康起着良好作用，妨害农民医疗的是药费高、服务质量差、假药、某些医生的医德，等，他们不再需要赤脚医生，赤脚医生也没地方去拿那工分去。

    我哭赤脚医生，一是哭他们的为人民服务的精神，这精神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某些人看不起的精神。二是不计较报酬、不怕劳苦的奉献精神，这更是有些人的忌讳了。三是勤奋学习、任劳任怨、兢兢业业、勇于负责的敬业精神。十多年时间，他们作了多少事！癞痢头们怀念他们！结核病等传染病患者怀念他们！因预防工作做得好而健康成长的一代年轻人怀念他们！

    毛泽东曾提倡做一个高尚的人，纯粹的人，脱离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赤脚医生有益于人民是肯定的了；高尚与否，纯粹与否，脱离低级趣味与否，我上面肯定了，也许，作为群体，里面也有不高尚、不道德、不纯良的人，但我认识的赤脚医生中没有。再说，看和谁比，如果和现在某些只重钱不顾医德的医生比，我宁肯要赤脚医生！

    永诀了，赤脚医生！呜呼，赤脚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