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失去妻子的日子
二零零四年九月的一天,我骑着摩托车从街上回来。刚到门前,我习惯地按了一声喇叭。此时,我要的是,像往常一样,妻子打开我的院墙的栅栏门,伸出半边笑脸,然后我便骑车进巷,右转弯九十度进院子。然而,这一回,我失望了,永远的失望了。妻子已死三个月了。不免,我又悲从中来。以前,有时或不鸣笛,妻子也会凭感觉伸出半个头,因为不如此,我不知我的院子的门是否开着。我知道错了,踉跄下得车来,半天找到钥匙,颤抖着打开院门,然后再回去把车骑回来。这回,车子是停下来了,可悲伤和想念停不下来。
由于三十多年一起生活形成的习惯、依赖、默契,一下子没有妻子,生活真的很不适应,老像那件事本来应是那个样子,现在却是这个样子。实际上,那件事倒还是老样子,只是做那事的人只剩下一半了。九月一日前,有子女们陪伴,还觉好些,再说,在子女面前我应该表现出比他们坚强,现在一人守着一座小楼房,正是“物是人非”“睹物思人”了。家里的事本来不多,我也都会做,也花不了好多时间,可每做一事,每见一物,总忘不了那个人。每做一事,每睹一物,都会出现那个人的音容笑貌。就是平常完全由我一个人完成的事,也一样,比如写点什么;这时倒像是妻子还活着,妻子在打扰我,平常我写点什么妻子是不打扰的。有时是多出个妻子来打扰,有时又是少一个人帮手。提着东西上楼,没个人打门,只好放下东西找钥匙开门;有时吃饭拿了两双筷子;出门没个交待,回来没个招呼;常来的女客人也不来了;更怪的是,自己想出去走走,可又怕见到熟人;更怪的是,想有人来陪我玩一会儿,又怕人来了;人来了,送烟的是我,泡茶的也变成了我;打开电视机,旁边少了一人;子女们三天两头的来电话,分明是安慰我,也安慰他们自己,也怕我寂寞,可平常都是妻子接这些电话的;实际最难的是晚上没个伴儿说说话。子女们走时,都叫我去他们那儿住,可我怕没有妻子的陪伴更伤心,我们总是一起出门的。总之,一举手,一投足,都存在着那个人又没有那个人,这样也不是,那样也不好。我想,一个人要疯,大约是很容易的。所幸没有崩溃,我用我平生所学、所思慰勉我自己;那段时间没生病,我自己都暗自庆幸。
失去妻子的日子真是难过的。然而,还得过,还得想。想一起过来的日子,想那些幸福的分享,想那些困难的克服,想那些曾经的不快和误会,想那些该珍惜而在不经意中没有觉出值得珍惜的东西,如果一切能再来一次……该想的想了,不该想的也想了。我知道,我从妻子那儿得的很多,现在失去的自然也多。我知道,人都不可避免地要和痛苦打交道,但不能总在痛苦中过日子。我知道,我得自救,美好的回忆保留住,无益的伤痛化解掉,不然,何以对死者。以妻子的善良,也不希望我老是难过。然而,说是说,做到是难的。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有所改变罢了。
有一点是肯定的,我永远都想:妻子真可怜,困难和我一起分担了,现在享福她却去了,虽然死前九年孩子们给了她很多福。
现在我能做的,仅仅是念念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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